要是諸葛孔明哪一天想不開了,說他要想搶了張三爺的丈八蛇矛親自上陣去捅了曹……劉玄德他得嚇得耳長過膝!
張老先生現在就是被嚇著的那個大耳賊。
張老先生聽這小學生這般說來,還以爲自己的耳朵聽錯了,也不鬍鬚了,也不笑了。驚異地道:“不是,小娘子,你這說真的?”這畫風變的,張老妖都不敢認了。
且不說這人學當師爺,本來就是沒先例的事兒——多新鮮吶,師爺,誰僱呀?這小學生給張老先生的印象就不是這樣兒的啊!明明是一個喜歡有事兒躲幕後手腳,哪怕衝上前臺了,也要做得無聲無息的主兒啊。
賀瑤芳悲憤地道:“我算是明白孔明看阿斗的心了。”
張老先生瞬間明白了這學生的意思,既然親爹這般靠不住,然則一家孤兒寡母又要指他,那就……扶個阿斗,自己再做個鞠躬盡瘁的孔明罷了。若只是輔佐自家父兄,孩子學也就學了。張老先生心裡許完了,又猛地一驚:我怎地會想答應了呢?簡直又能寫進《志怪錄》裡了。唉,《志怪錄》都有好兩個月沒再筆了。真是上了賊船了!戲太深吶~~~
張老先生慨完了,終於沒有改主意。雖是學的刑名,其實做這個勾當的次數並不多,心底還是將自己當做個傳道授業關心學生的好夫子。拔腳就走,再將東家的事寫進《志怪錄》廣爲宣揚這等事,他且做不出來。
賀瑤芳話一出口,也覺得有些異想天開,然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再回味一下,也覺得多學些東西總不是壞事,用來打發時間也是好的。聽張老先生允了,賀瑤芳大喜:“多謝先生。”
張老先生頭現在的心,大概就是“好奇害死貓”,苦笑了一下,又覺得這學生有點可憐:“先別急著謝,小娘子字倒是識得不,書也讀了一些,也能看明白些兒事理。這些都明白了,卻未必能學得好我的看家本事。”
賀瑤芳既虛心求學,想學這保命的本事,自然耐心教,請教個中緣由。張先生道:“中進士的也有不,你看通這刑名的又有幾個?蓋因皆是做文章上來的,做八文章許是一把好手,旁的可就不行了。以小娘子之智,悉事理不在話下,卻要先讀些書。萬丈高樓平地起,靠的是地基。”
這般分析聽起來極清楚分明,很是在理,賀瑤芳痛快地道:“我該讀何書?還請先生明示。”
張老先生漸漸適應了頂著一張稚的面龐說著這些大人的話,痛快地給列了書單,不特賀章在讀的四書五經要有,還要讀《大陳律》,若有餘力,不不不,若想學有所,連史書都要一併讀了。再有,若弄得到,還要看看許多案例。
賀瑤芳呆立當場。
張老先生在這小學生手裡,吃了好幾回悶虧,見出這等呆相,心底泛起一快意來:“小娘子這是什麼表?”
賀瑤芳把驚掉的下又給裝了回去,認真地道:“先生這是講真的?有這本事,還不自個兒考科舉去了?”
張老先生沉痛地道:“那是要做八文章的——這倒也還罷了,還要會作詩,會填詞。琴棋書畫,種種好,總要會一點。迎來送往,上下打點,禮可以有人□□,見面應酬總是要自己出面的……”
賀瑤芳痛苦地道:“先生不要再說了,我知道我爹不是那個材料兒。”
人一旦破了戒,墮落得就相當快,張老先生自確認自己上了賊船,便由一個對於學生有事不跟長輩說便皺眉的老師,飛快地變了同謀。現在聽學生公然詆譭生父,居然眉都沒一下——有這樣的爹,也真是前世不修。
張老先生問明賀瑤芳經史俱是讀過,詫異之餘便加考校,發現這小學生居然已通數經,又取五千言《道德經》來,對說:“此中有深意,與佛經頗不同。你如今這樣,還是年的,習經史還罷了,你看《大陳律》,只怕令尊令祖母要找我的麻煩了。且緩二年再看那個罷。”
賀瑤芳道:“爲何刑名上的事兒,還要讀經史?”
張老先生道:“凡斷案,依據有三。其一,律,其二,禮,其三,例。律,即律令格式典,是律條。禮,小娘子可知春秋決獄?多有法以聖人言斷案的。例,是前輩判下來的例。”
賀瑤芳道:“讀經史,便是說的禮了?《道德經》我早會背了,先生有何指點,不如與我直說。”
張老先生奇道:“何時背的?”
賀瑤芳抿了,雙手拳,不自覺地了,面上卻不聲,只送了他一個白眼。張老先生頓悟,又是上輩子的事兒。清清嗓子,便說:“看悟囉,先背經史罷。我看小娘子看東西,有些東西知道的深,有些卻知道得淺,不得要通講一番的。”
自此,一老一,狼狽爲。數年之間,賀瑤芳隨這位先生遍誦經史,又誦律法條例——這是後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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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當下,賀瑤芳請張先生出一策,督促著賀敬文早早謀一外放的差使,哪怕窮鄉僻壤的貧瘠之地,勝在人事。只等熬到賀章長大人,考取功名。便是賀章沒有考運,只消十幾年潛移默化,也要他變得有擔當些,不要像賀敬文,樣樣提不起來。
張老先生道:“恐怕他還是要再試一年的。再者,小娘子知道麼?京城補,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,便是令尊下定了決心,肯花銀子走門路,一年半載的能補上就是燒了高香了。”
賀瑤芳道:“容尚書與我家是舊識,只是要勞這位大人,恐怕還要祖母出面。祖母自離鄉之後,未嘗不是心存僥倖。”
張老先生道:“卻也未必,這京中,府上尊親,可不好找道。令祖母……養尊優得久了,有些事便看不,即使看了,也忘了要怎麼應付了。不了,自然會問計於我。再者,我看令尊這幾日樣子很不好,這纔信了你說的,他會栽在這科考不得志上頭。”
賀瑤芳有些著急,問道:“那要如何是好?”
張老先生道:“且讓他再吃一年的苦頭,”頓了一頓,“趁著這一年,令尊也該續絃啦。”
賀瑤芳怔道:“這般急?”
張老先生道:“不算早啦,看府上這個樣子,總不好一直沒個主人罷?須知按律,外放的主,在任上,是不許在本地婚娶的。便是謀了一個在京的缺兒,應酬更多,這家裡老老的,如何應付得來?若是洪姨娘能立起來,使代掌家務也未嘗不可。然我觀不像是個能頂用的人。你姐妹雖有算,奈何年紀小。世間好後母是,卻不是沒有。也不求一個聖人,只消能理家,作不了,不就行了?”
賀瑤芳道:“我原也沒想著家父就這麼一直鰥居的。依先生這見,要什麼樣的人合適呢?”
張老先生微笑道:“必得六親斷絕了的纔好。”
賀瑤芳嚇了一跳:“要這麼命的人?”
張老先生續道:“還要家中無人,上無叔伯舅姨,下無兄弟姐妹。頂好還要家貧一些,卻又能得住父母的。窮秀才的兒,最好了。”
賀瑤芳睜大了眼睛:“什麼?哦!好!真有這樣的一個人,待家父謀了職,管他外放不外放的,也都使得了。”家貧,就得倚靠夫家。沒有親戚,就沒有人配合著作。窮秀才的閨,又識一點字。能得住父母,那就是有主見。以賀敬文的本事,也做不了什麼大兒,撐死了熬資歷能熬上五品,那就是老天瞎了眼。這樣的一個老婆,儘夠用了。
張老先生道:“如此,靜觀幾日吧,我看令尊要頂不住了。令祖母必然是要著急的,到時候推上一把,足矣,”說完,又提點一句,“從來幕僚,刑名第一,錢穀第二,統籌謀劃,都要綜觀大局。”
賀瑤芳點頭教。
而賀敬文果如張老先生所料,有些頂不住了。他這次的挫敗尤重。往年是自己面對不利的消息,然後一路回家,心也平復了。這一回,是當著母親、子的面兒,第一時間知道不同,他的臉上就覺得掛不大住。
男人一鬱悶了,常做的就是吃酒。正好,羅家五個表兄弟,平素手頭,與人吃酒並不多。今來了一個冤大頭,又在悶間,引他去吃酒玩耍,自己解了饞,他也解了悶,兩下便宜,何樂而不爲?更有甚者,羅五年輕,還引賀敬文去青樓玩耍,花銷往賀敬文賬上掛去。
豈料賀敬文卻有些迂腐,年時家中也不過一妻一妾,妻子亡故,只餘一個木訥的妾,他居然也不再納。被引去了青樓,他居然怫然作:“讀書人,怎麼能到這等地方來?”
氣恘恘地回來了,弄得羅五一臉的尷尬,背後被窯姐兒老鴇指指點點,大茶壺還在他背後潑了好大一碗殘茶水。他還發作不得,一路跟在賀敬文後陪不是——兩人連轎子都沒僱,就步行回來。
賀敬文聽了他說了半路的好話,什麼:“看你鬱悶,給你解悶。”云云。終於緩了:“你我讀聖賢書,又有功名,萬不可做這等事。國家有律法,員人等不可進青樓楚館,生員亦然。雖則大家睜一眼閉一眼,卻要明白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要做到問心無愧。”
羅五暗罵他是個傻缺,口上還要答應著,央他別說與父母妻子知道。賀敬文倒也答應了。羅五放下心來,一路再陪著好話,說城外老君觀十分清幽,今上又喜道而不喜佛,道觀愈發整潔,明日邀賀敬文同往。
賀敬文卻正鬱悶,張口道:“那有什麼好去的?”
說話間,兩人已行到了巷口,卻聽到一陣囂鬧,一個聲道:“你有娘養無娘教的,果然潑辣討厭,可知什麼是三不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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